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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烁:屋大维之冲天|连载④

2021年09月12日 20:00 来源于 财新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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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心而论,埃及在宾服于罗马的东方诸国中最为富强,对这样一方势力,罗马要么消灭要么收服,没有第三条道路
The Roman Revolution,Ronald Syme

  本文系博客精选,来源于“财小新”

  文|王烁

  公元前33年,三巨头到期。

  罗马共和国是法治国家,即使三巨头这样本质超法治的安排,也要在法治框架内进行。以拨乱反正、再造共和的名义,以无可抵御的兵锋,三巨头迫使元老院赋予他们以几无约束的权力。但是,这权力有时间限制,五年为期。以前续过一次,这次续不续?

  续不续,取决于三巨头还要不要合作。

  最弱的雷必东已经出局。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舞台上,是三年前与屋大维合兵击败小庞倍夺取西西里之役。说是合兵,但雷必东反覆多次,打,不打,帮屋大维,帮小庞倍……如是者再。雷必东力量虽弱,能力虽不足,但清楚力量平衡的基本法则:弱弱联手制衡强者。罗马一分为二,东部归了庞倍,西部归屋大维却有两巨头,这格局不可能持续,消灭小庞倍不符合他的利益,因为下一个被消灭的就是他。

  但时势不饶人。不想消灭,也得消灭,因为力量已经失衡。屋大维旗下大将阿格里帕数年移山造海,打通内陆湖与地中海,湖海相连,进可实战训练,退有妥贴保护,终于以此基地打造出强劲海军。小庞倍失去制海权,力量平衡就此打破。

  所以,雷必东再不情愿相助也得参战,分一杯羹。

  但这杯羹,屋大维不给他了。不仅如此,你既然来了,就没那么容易走。

  史书把雷必东的最终解决方案写成起因于他首先发难,挟22个兵团之势,要屋大维立即离开西西里,自己独吞胜利果实。结果,屋大维一人轻车入雷必东大营,与他一起的只有凯撒之名,而这就够了。震摄于屋大维的勇气,受感召于凯撒的恩义,雷必东全军倒戈。

  这故事本身是真的,但它只是历史呈现给观众的面相,背后有多少运筹,不落文字,早已失传。搞不好屋大维孤身入营之前已搞定一切,只剩下雷必东还以为自己有22个军团。就算如此,屋大维敢以这种方式解决问题,体现了他的勇气、判断力和台面下的微操技巧。

  雷必东被流放,就此从历史中消失。下一个要消灭的是东方霸主安东尼。

  安东尼曾经占尽优势,这几年形势却是东消西长。罗马向有定论,强兵在西。此前凯撒与庞倍之战、安东尼-屋大维与布鲁图斯-卡修斯之战都是明证。上次三巨头续约时,安东尼要求东西方都可以在意大利自由募兵,屋大维同意是同意了,但对屋大维来说,约定归约定,兑现就是另一回事。安东尼事后没有从意大利募到过兵。

  当然也没有拿到过财政拨款。屋大维在东方负有使命。对付波斯之后崛起的新帝国安息。十几年前罗马第一次三巨头之一格拉苏曾进攻安息,兵败身亡,军旗落在安息,被罗马视为奇耻大辱。复仇是安东尼统握东方一切军政权力的大义名份。

  安东尼战事不顺,但传回罗马的都是捷报。屋大维也不揭穿,你要庆功你便庆。安东尼向罗马要拨款时,屋大维就说,你打的都是胜仗,怎么会缺钱?

  罗马自古以来就靠打仗挣钱,打胜仗就不可能缺钱。吹牛要上税。

  上升通道也主要把持在屋大维手中。罗马是世界中央,高级行政职务、元老院席位等罗马人向往的荣耀都在这里。这里作出的决定当然也要听听安东尼的,但毕竟屋大维在这里,而安东尼在那里,罗马人如果不现实主义那就不是罗马人了。权力之道,惟器与名,它们现在屋大维指掌之中,罗马共和国版的挟天子以令诸侯。

  数年下来,安东尼仍不可小觑,但权力基础却越来越窄:一是他自己掌握下的罗马东部势力,二是试图复辟旧体制的残余共和派,三是埃及,克利奥派特拉(Cleopatra),传说中的埃及艳后。这些合起来不可谓不强大,但他们面对着站在屋大维身后的余下整个罗马。

  公元前33年,三巨头的第二个任期届满,未续约。公元前32年新年第一天,元老院大会。安东尼发回述职报告,未能在元老院宣读审议;安东尼安插的新任执政官提出对屋大维的弹劾案,未能通过。1:1。

  三巨头身份到期,屋大维此刻理论上已是素人,但未能阻止他以个人身份召集元老院开会,指控安东尼形同叛逆。元老们不敢不来,也不敢不同意,屋大维带着侍卫,侍卫带着武器。带兵入议会始于屋大维,凯撒犯过的错误他没有再犯。

  会后,300名元老东逃,投奔安东尼。屋大维冷眼旁观,你愿逃便逃,都走了我的大后方更稳固,何况留下的元老有700人。

  东西必有一战。

  大战之前,先是宣传战。

  攻心自古为上计,谣言政治罗马人向来擅长,但屋大维攻心术运用之广操作之精密,从来没见过。

  攻心的目标,牢牢锁定安东尼与克利奥派特拉的特殊关系。

  克利奥派特拉先后与凯撒和安东尼有染,与凯撒只是露水姻缘,与安东尼却是越缠越深,不仅正式结婚,还产下一对双胞胎。

  平心而论,埃及在宾服于罗马的东方诸国中最为富强,对这样一方势力,罗马要么消灭要么收服,没有第三条道路。安东尼选择收服,而路径是将国家间政治变成人身关系,古典时代常见做法。

  对克利奥派特拉来说,反正必须依附强者,当然是依附于近在身边、如日中天的安东尼,要人给人,要钱给钱,要船给船,到后期安东尼的物资、后勤、人力需求,埃及举足轻重。

  罗马权贵的婚姻全部是政治联姻,这次的区别只是对象出了圈,本来接近于平常事,平平淡淡过了好几年,但到东西决裂之后,屋大维决定将它作为安东尼的主要罪状,宣传战的核心焦点,兴兵的惟一理由。最终罗马宣战的对象是克利奥派特拉,安东尼只是从犯。

  宣战理由是什么呢?

  克利奥派特拉要成为世界女王,她要安东尼打进罗马,要用埃及人的生活方式来改变罗马自古以来的生活方式,还要将首都从罗马迁到亚历山大城。

  恰在此时,屋大维派兵冲进圣女祠,强取安东尼寄存在这里的遗嘱,里面写得明白:安东尼遗产都归克利奥派特拉,死后归葬亚历山大城而不是罗马,他们的孩子拥有国王王后的头衔,分享罗马东部诸行省。

  铁证如山!

  屋大维将两人罪行昭告全意大利,在每个城市都举行宣誓仪式,所有人都要宣誓与罗马敌人不共戴天,效忠于屋大维,在其领导下与共和国之敌决一死战。这是古代的全民公决,以前只在城邦级别实现过,屋大维第一次将它推到全意大利——难以想象的执行力。

  所有人都信吗?

  如果只是宣传,不见得;但如果来宣传的人带着刀,大家就都信了。光有刀或者光有宣传,说服力都欠缺,刺刀+宣传的效果一定完美。

  全员宣传,全体动员。

  公元前31年,屋大维东征。大军将余下的700元老全数带上,一让他们看看军威之盛,二免得有人留在罗马捣乱。战事在希腊展开,双方都是海陆配合,在阿克顿(Actium)一带相持数月。安东尼军中有人建议让克利奥派特拉返回埃及,至少去掉一个口实,有利于争取罗马内部的反屋大维势力,毕竟罗马宣战的对象是克利奥派特拉,但此时安东尼已不可能放弃埃及的支持,左右都不是办法。

  局面越打越难,安东尼支持者逐渐散去,最后一战与其说是决战,不如说是绝望中的突围。军队已无战志,大部就地投降,安东尼、克利奥派特拉带残部回埃及。虽然终局还有一年多时间,但精华已竭,剩下时间里,两人醉生梦死,等待命运降临。

  屋大维甚至都懒得追杀,战后马上回到罗马。

  无论何时,他都懂得何事最重要。阿克顿之前,击败安东尼最重要,之后,规划新凯撒的路线最重要。

  一飞冲天,屋大维始终头脑冷静。

  屋大维成功,是英雄、时势与运气俱备。

  英雄指他个人的厚黑之功,在阴谋、疆场、人心之间自如转换,对枪杆子、刀把子、笔杆子的系统运用,举世不作第二人想,在冒险与守成之间的节奏把握令人叹服。

  时势指他继承凯撒路线,以上升中的武力政治+大众政治对抗暮气沉沉的权贵政治。

  运气没有什么可讲,就是运气好。屋大维打仗不行,但自有神将阿格里帕辅佐。他的敌人几乎一直比他强大,但决心不够,又犯下一连串战略错误。就算是他偶尔甘冒奇险,却总是转危为安,还能有意外收获。

  强者运强,运强者强。

  更多连载详见【专题】屋大维与他的罗马帝国

版面编辑:邓舒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