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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琴:人与人之间的墙——鲁迅的《故乡》

2012年08月07日 16:07
T中
除了地位高低、财产多寡之外,每个人还都会因为别人的知识、智商、性格、外貌、经历、出身等各方面原因而视别人比自己低下,或视自己比别人低下,从而影响互相之间的平等友好相处,更别提心与心的交融了

  文|米琴

  【名著的启示】鲁迅(1881—1936)的短篇小说《故乡》出现在哈泼科林斯(Harper Collins)出版的世界文学选集《世界读者》(World Reader)第二册里。该选集是美国大学世界文学课常选用的课本,而世界文学课在很多美国大学里都是必修课。该书的“编者按”,在介绍《故乡》时说,这篇作品刻画了一个知识阶层的“老爷”眼中的贫困农民闰土,以及农民的经济困境对他们的精神品质造成的负面影响。《故乡》的丰富、深刻含义,自然不是一两句话能概括的。

  《故乡》描写了少年闰土和少年的“我”之间纯真、自然的友情。两位少年虽然交往的时间很短,但那段友情却在各自心中珍藏了近三十年。三十年中,两人都期盼着能再见面。可二人再相见时,虽然他们近在咫尺,却有无形的墙把二人分开,使他们的心无法再接近了。这无形的墙,到底是什么呢?

  “我”和闰土认识的时候,两人都只有十多岁。“我”虽是阔家少爷,可并没有什么门第观念。闰土也没因为自己家穷,就觉得比富家子弟低贱。他们的交往,建立在感觉互相完全平等的基础上,是自然的互相吸引。他们的交流,也没有任何障碍和顾虑。闰土是一个特别活泼、可爱、兴趣广泛的少年。他很喜欢“我”,刚见面第二天,就盼着将来“我”能和他一起到海边捡贝壳,一起看管西瓜。“我”也对闰土讲的每一件事充满兴趣,甚至还对他有点崇拜。他们的交谈是那么自然而然,那么无拘无束,那么随心所欲。他们都期盼着能天长日久地交往。可是,他们相处的日子,不过才一个月左右。叙述者没详述,那一个月里他们都干了什么。但我们能想像,他们会每天都形影不离。两人一定是非常情投意合,两颗纯真的心灵融合在了一起。所以,最后被迫分手时,两人都痛苦万分、大哭起来。更让人感到悲凉的是,从此他们竟再没见过面。“我”根本没能到海边和闰土一起捡贝壳,管西瓜,而闰土还托他父亲带给“我”一包贝壳和好看的鸟毛。可见,“我”其实很向往和闰土一起捡贝壳、捕鸟。他们二人肯定还想再见面,再一起玩儿,可是却受到大人的阻拦,及环境的限制。这时候,他们两人之间已经有了一堵无形的墙,使他们不能在一起。

  二十多年后他们再见面时,没人阻拦他们在一起。那又是什么无形的墙,阻止两人互相接近呢?

  “我”回故乡是去告别老屋,把母亲、侄子等接到他“谋食的异地”去。他刚到的那天,母亲就告诉他:“还有闰土,他每到我家来时,总问起你,很想见你一回面。”可见这二十多年来,闰土对当初和“我”的短暂交往念念不忘。那友情必定在他心中留下了无比美好和幸福的回忆,才使他对“我”产生深切的怀念。而“我”对闰土的深切怀念,可以从他见到闰土时的感受看出来。熟人们二十多年不见,再见面互相认不出来,是很平常的事。闰土的变化其实非常大,可“我”还是一见便认出来。可见这二十多年来,闰土的形象,每一个细节都一直存在他的记忆当中。尽管闰土的外貌有很大变化,他还是能凭着一些蛛丝马迹认出他来。若是一般的朋友,二十多年不见可能会感到生疏了。可“我”见了面貌大变的闰土,却“很兴奋”。这说明,他潜意识里一直盼着再见闰土一面。

  两个互相深切怀念了二十多年的朋友终于见面了,可见面以后的情景却是可悲得让人震撼。

 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,想要连珠一般涌出:角鸡,跳鱼儿,贝壳,猹,……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,单在脑里面回旋,吐不出口外去。

  他站住了,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;动着嘴唇,却没有作声。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,分明的叫道:

  “老爷!……”

 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;我就知道,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。我也说不出话。

  从这段叙述我们得知,“我”一见闰土便兴奋地有一连串话出现在脑中,那都是他们二人当初最喜欢的话题。时过境迁,他还记着那些话,可见以前总惦记着再见到闰土时要说的话。可是,二十多年了,也没机会见面。现在两人都已是中年人了,各自有了不同的人生经历和社会圈子。其实,他已经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和话题了。在“我”脑子里,已经有堵无形的墙,挡住了想一吐为快的话。那“墙”实际也和二人地位、处境、经历的不同有关。面对一个缺衣少食的中年农民,“我”怎么好大谈什么贝壳之类的儿时话题呢。

  不过“我”还没有什么等级观念,并没把闰土看成比自己低下的人。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,以“哥”称呼闰土。可长大以后常给“老爷”们帮工的闰土,早已习惯自己的低贱身份,以及要对有钱老爷恭敬的“规矩”了。他本来见到“我”也很激动。我们可以感到他的心都在颤抖了,所以他会“动着嘴唇”,说不出话来。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,他就压抑住了自己的真实感情,化激动为恭敬了。这就是为何他会产生即欢喜又凄凉的矛盾心情。而他那一声“老爷”,更是立即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长十万八千里了。

  本来两个好朋友长期互相怀念,见面后应互相拥抱或握手,互表思念之情,互叙别后经历,并互相问侯现在情况等等。可是,这两人现在却一下儿变成了主仆关系,都不知说什么好了。实际上,“我”早就感到他和闰土之间“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”,不然他们也不会分开后就再没见过面。但是,那只是父母或社会强加在他们之间的障壁。而现在,当他和闰土近在咫尺,没人阻拦他们在一起时,他们之间的障壁,就分明是两人自己心理上内化了的障壁。这就更让人悲哀了。

  对闰土来说,他内心产生的障壁,是因为接受了社会上的等级观念。或者说,他因为长期处于卑贱的社会地位,所以心灵被扭曲了。从小说叙述者,也就是“我” 来说,他内心产生的障壁,是二十多年来与穷苦农民之间缺乏接触、了解所造成的。这使得他见到闰土时,都不知道如何与对方交流。

  因为这意想不到的经历,“我”在离开故乡时,有了一种新的感受。那便是感到人与人之间都被无形的墙隔开了。这使他感到无比孤独和悲哀。

  老屋离我愈远了;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,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。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,将我隔成孤身,使我非常气闷;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,我本来十分清楚,现在却忽地模糊了,又使我非常的悲哀。

  本来,在又见到闰土之前,“我”的心还和闰土离得很近,因为他还保持着对少年闰土的形象及两人友情的鲜明记忆。再见闰土之后,已成木偶人的成年闰土形象替代了生气勃勃的少年闰土。对二人感情隔膜的感受,也替代了当初那种两颗心融合在一起的感受。由此,“我”意识到自己周围有无形的墙,将自己和他人隔开。

  在一生中,每个人都会碰到各式各样外加或内生的无形的墙,阻挡自己和别人的心灵接近。只是很多人都还没意识到这一点,而“我”先前也没意识到这点。只是在和闰土重新见面时,“我”才深切体会到两人之间存在的无形之墙,进而感到自己实际上已被无形的墙严严实实地包围。也就是说,他感到自己和社会上任何人之间都已隔着道墙,不可能达到畅通无阻的心灵交流了。

  闰土和“我”的隔绝,主要是贫富差别,城乡差别和社会地位差别等造成的。除了地位高低,财产多寡之外,每个人还都会因为别人的知识、智商、性格、外貌、经历、出身等各方面原因,而视别人比自己低下,或视自己比别人低下,从而影响彼此之间的平等友好相处,更别提心与心的交融了。此外,政治观点的不同,也在人与人之间设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无形大障壁。无怪乎叙述者在意识到自己周围的无形墙时,都感到憋闷得快出不上气来了。

  那么,如何才能推倒这些无形的墙呢?叙述者没直接给出答案,他只说希望后代有一种全新的生活,也就是希望后代能创造全新的社会。那全新的社会,应当是什么样的呢?从下面这段文字,我们能得到一些启发:

  我想: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,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,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。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,又大家隔膜起来……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,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,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,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。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,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。

  宏儿是“我”的八岁侄子,水生是闰土的最小的儿子。这两个小孩儿第一次见面后,水生也邀宏儿去他家玩儿。此处暗示,只有儿童少年之间才能在无论什么社会都有毫无隔膜的友情。一些美国大学生读了鲁迅的《故乡》后,也不无感慨地联想到很多白人和黑人的孩子小时候在一起玩儿,可长大后就不来往了,认为这是受到父母和社会的影响。我们看到,小孩子都还保留着自然本性,长大以后就是社会的一分子了,就不能不考虑种种利害关系。而且,很多人长大后,就不知不觉地把社会影响内在化了,也就是把社会筑造的“墙”变成自己感情和思想上的“墙”。所以,从根本上来说,只有把社会改变得更符合人的自然本性,才有可能使隔开人与人之间的无形的墙减少,直至消失。

  虽然闰土和“我”的隔绝,主要是贫富差别造成的,但叙述者又并不希望通过“均贫”的方式取消贫富和城乡差别。因为,那样一来大家都会过着“辛苦而麻木”的生活。同时,他也不希望人们都过他那种“辛苦展转”的生活。叙述者在小说里代表“老爷”阶层,比闰土有更高的社会地位和更多的物质享受。所以,他的意思大概是也不希望人人为了生活富裕而疲于奔命。因为,那也不符合人的自然本性。

  小说叙述者希望,后代能创造全新的生活。可是,那生活具体是什么样,他也感到很渺茫。但是,他希望人们朝那个方向努力。他认为,如果有越来越多的人朝那个方向努力,慢慢总会踩出一条通往理想境界的路。■

  注:本文参考的《故乡》文本,出自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《鲁迅全集》第一集

  作者为留美比较文学博士,曾在美任教。中文著作有《爱情十九谭》《人生与社会思辨录》等。从2011年起为财新网撰写“名著的启示”专栏。此文为作者为财新mini写的专稿。

责任编辑:宋宇
版面编辑:邓舒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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